农村黑臭水沟的治理，钱到底从哪来？

前阵子回老家，发现村口那条曾经能洗衣服的河沟，现在又黑又臭，路过都得憋气。村里人倒也不是不想管，可一说要花钱，大家就沉默了——清淤、修排污管、种水生植物，哪样不要钱？农村治水，最难的不是技术，而是钱从哪来。

你可能觉得，环境治理嘛，国家出钱不就行了？但实际上，我国农村黑臭水体数量庞大，光靠政府财政一个“水龙头”，根本接不住。从2018年相关部委开始排查，到2020年正式启动治理试点，全国累计发现了上万条农村黑臭水体。如果每条都要中央财政兜底，那数字会大到吓人。于是，一套叫做“多元投入保障体系”的思路就慢慢成型了——说白了，就是政府、企业、村民、社会资本一起凑钱、一起使劲。

先看看问题有多重

农村黑臭水体的成因比城市复杂。城市主要靠生活污水和工业废水，农村则多了养殖粪污、农田退水、生活垃圾乱倒。而且农村居住分散，建一个集中污水处理厂，管网成本可能比厂本身还高。一条一两公里长的黑臭沟渠，彻底治理少说几十万，多则上百万。对于多数县乡财政来说，这笔钱挪出来并不容易。

2019年生态环境部做过摸底，全国农村黑臭水体里，超过一半集中在人口密集的平原地区，而中西部经济欠发达地区恰恰又是治理需求最迫切的地方。如果只靠上级拨款，地方配套资金常常跟不上，导致治理项目做了前半段，后半段就烂尾了。

环保专项资金：国家的“启动药”

为了解决启动难题，中央财政设立了专门的农村环境整治资金，其中一部分就定向用于黑臭水体治理。比如《农村黑臭水体治理试点工作指南》里明确，中央财政会对试点地区给予资金支持，每个县根据治理面积和难度，能拿到数千万甚至上亿元的补助。这笔钱不是白给的，地方要先拿出方案，承诺配套资金和后续运维。

2022年，财政部和生态环境部联合开展农村黑臭水体治理试点，首批15个城市入选，每个城市获得中央补助资金，少的几千万，多的上亿。这些钱主要用来建管网、清淤、生态修复。但中央资金只占一部分，地方还得自己想办法解决剩下的缺口。这就逼着各地去探索“多元投入”的路子。

多元投入：不只有政府一个“玩家”

所谓“多元投入保障体系”，可以从几个层面理解。

第一层是“政府资金引导”。除了中央专项资金，省、市、县也要配套，还有涉农资金整合，比如把乡村振兴、水利建设、农村环境综合整治的钱捆在一起用，避免撒胡椒面。有些地方还发行了专项债，专门用于农村污水处理和黑臭水体治理。

第二层是“社会资本参与”。这是最灵活也最需要设计的一环。最常见的模式是PPP（政府和社会资本合作），政府出小头，企业出大头，企业负责建设和运营，政府分期付费或者给予特许经营权。比如浙江某县，一家环保企业投资建了3座村级污水处理站，用于治理黑臭水体，政府按处理水量支付服务费，企业从每吨水里赚取合理利润，同时管护20年。这样政府不用一次性掏大钱，企业也有了长期收益。

第三层是“村民和村集体自筹”。听起来有点难，但实际操作中，很多地方采取了“以工代赈”的方式——治理河道需要清淤、种植物，村里组织村民干活，按日发工资，村民既参与了治理，又拿到了收入。还有一些地方，村民按户缴纳少量污水运维费，比如每户每月5到10元，凑起来就能覆盖污水处理站的电费和药剂费。别小看这点钱，农村户数多，积少成多就能解决日常管护的“断粮”问题。

第四层是“市场机制撬动”。比如排污权交易、碳汇交易，现在还在试点阶段。如果治理后的水体能产生碳汇（比如水生植物吸收二氧化碳），或者消减的污染物可以转化成排污权指标进行交易，那就有了额外的收益来源。目前这种模式在农村黑臭水体治理中还不普遍，但已经有地方在尝试，比如把治理后的河道两岸土地增值收益的一部分回馈到治水资金中。

具体怎么操作？举两个例子

江苏某地有一条臭了十几年的断头浜，周边是养猪场和生活区。治理预算1200万，中央补助400万，省里配套200万，剩下600万缺口。当地政府没有直接借钱，而是把项目打包成“农村水环境综合治理PPP项目”，公开招标。一家环保公司中标后，不仅负责建污水处理站、管网和生态浮岛，还承诺15年运维。政府的付费分两部分：一部分是建设期结束后按审计金额支付，另一部分是运营期每年按实际处理水量支付。为了降低企业风险，当地还拿出一片河岸边的荒地，允许企业在不影响行洪的前提下种景观植物，卖苗木的钱归企业。这么一来，企业有了额外收入，政府也减轻了压力。

另一个例子在湖南山区。村里没钱，上级补助也只够买材料和设备。于是村里召开动员会，每家每户出义务工。年轻人外出打工的，按每天80元的标准折算成现金，留在村里的则直接干活。结果两个月时间，全村出工2300人次，清淤1.5万方，还自己动手做了简易的生态护坡。后续维护则靠村里成立的“护水小组”，小组经费来自村集体经济（比如鱼塘承包费）和每户每月5元的水费。三年下来，那条黑臭沟渠恢复了清水，夏天还能看到小鱼。

这种模式能一直转下去吗？

目前看，最大的挑战是“后续运维的钱从哪里来”。很多地方建好了污水处理站，却因为电费、药剂费、人工费没着落，没几年就停摆了。多元投入保障体系的重点，恰恰在于把“建”和“管”的钱都考虑进去。比如在PPP模式下，企业必须管护15年以上，政府每年付费，倒逼企业保证设施正常运行。而在村民自筹模式里，关键是让村民觉得“水变清了，自己受益”，才愿意长期交费。所以有些地方在治理完成后，会种上荷花、养些鱼，把河岸变成休闲步道，让村民实实在在感受到好处，缴费意愿自然就高了。

另一个隐患是“中西部欠发达地区的钱更难凑”。东部富裕地区可以靠财政和社会资本，但中西部很多县连工资都发不出，配套资金往往是纸上承诺。针对这种情况，国家在2023年出台的新政策里，加大了对欠发达地区的中央补助比例，同时也鼓励东部地区对口支援。比如浙江与四川的一些县结对，把浙江成熟的治理技术和资金模式带过去，当地出土地和劳力，一起干。

一点感想

农村黑臭水体的治理，说到底是个“钱怎么来、钱怎么花、钱怎么持续”的问题。单纯靠上级拨款，容易陷入“等靠要”；完全市场化，农村又嫌利润薄。多元投入保障体系的意思，就是把政府、企业、村民、市场这几个角色的积极性都调动起来，各出各的力，各担各的责。这不是什么高深的理论，其实就是村里老话说的“众人拾柴火焰高”。只不过这堆柴，有的来自中央，有的来自企业，有的来自村民自己的双手。只要火能一直烧下去，那些黑臭的水沟，总归会慢慢变清的。